企业应收款项管理问题并非孤立的财务现象,而是业务模式式、客户结构、信用政策和内部协同等综合因素的外在反映,必须系统施策。
在新能源行业高速扩张背景下,受财政拨款滞后、客户经营压力增大、行业账期偏长等因素影响,生产企业出现应收账款持续增长、资产周转率降低、资金紧张等问题,进而制约企业发展。本文以新能源客车生产企业应收款项清收专项实践为对象,梳理“源头控增量、过程管存量、专班攻疑难、机制保长效”的管理思路,总结客户准入风控、存量账款分类管控、标准化催收体系、考核激励、过程督导与跨部门协同等实施举措,为新能源行业应收款项风险管理提供实践参考。

图1:中车时代纯电动城市客车
新能源行业回款之困
近年来,新能源客车行业在政策驱动下呈现爆发式增长,产销快速扩张,但生产企业应收款项也随之大幅增长。一方面,客车作为公共交通核心资产,使用周期长达8—10年,客户多为地方公交、旅游集团等公共服务企业,付款流程涉及多部门审批,周期天然较长;另一方面,客户资金高度依赖财政补贴,客户需在交付、运营达标后提交补贴申请,经审计、公示等环节,补贴往往6—12个月才到账。前些年财政补贴力度大,地方公交超前采购、批量更新车辆;近几年受经济下行、地方财政紧张影响,拨款明显滞后,账期越拉越长。行业数据显示,新能源商用车生产企业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普遍超过180天,部分企业甚至超过360天。资金大量占压,推高企业财务费用、侵蚀经营利润、放大经营风险,应收款项管理已成为关乎企业生存与发展的战略级命题。
基于此,中车时代电动汽车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车电动”)作为新能源商用车生产企业,启动了覆盖客户准入、合同签订、交付验收、售后服务和逾期催收全链条的清收攻坚专项行动,目标是把存量账款收回来、把增量风险管住、把全员风险意识扭转过来。
总体管理思路
应收款项问题并非孤立的财务现象,而是业务模式、客户结构、信用政策和内部协同等综合因素的外在反映,必须系统施策。公司据此确立“源头控增量、过程管存量、专班攻疑难、机制保长效”四位一体的管理思路,实现从事后被动催收到全链条精细化治理的转型。前端聚焦客户准入与信用政策,中端聚焦账款动态跟踪与业务结构优化,后端聚焦考核激励与风险化解,由业务、财务、审计法务、质量安环等多部门协同联动,形成管理闭环,推动应收款项管理职能从充当“消防队”转向成为风险预防体系的构建者(如图2所示)。

图2:企业应收款项管控框架
核心攻坚实施举措
(一)前端准入严控,筑牢增量防火墙
应收款项管理最理想的状态是到期即回、无须催收,关键在前端把好关。公司从客户准入、合同评审、赊销管控三个维度建立前端风控体系。
在客户准入方面,新客户合作前需通过信用审查,涵盖经营许可、企业性质、经营年限、征信及地方财政状况等维度,从严落实担保、抵押等增信要求,严控赊销额度;高风险客户一律执行全款销售,从源头减少新增逾期。
在合同评审方面,改变销售部门自拟条款的做法,所有赊销合同签署前增设财务、审计独立评审,重点审查付款节点、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条款,对周期过长、首付过低、违约约定不明的合同,财务与法务拥有一票否决权。起初销售部门认为流程烦琐、影响效率,运行数月后大家逐渐认可—前期多花时间审合同,后期节省的催收人力及时间成本远超预期。
在赊销管控方面,客车业务以面向国有公交集团为主,资质较好但周期较长,重点在于合理约定分期节奏、争取更高首付;专用车业务客户分散,以民营企业为主、信用水平参差不齐,重点在严格分级、动态调整,对中小客户普遍要求高首付、短周期和增信措施。
(二)账款分类管控,实施靶向攻坚
存量账款是资金占压的主要来源,也是清收的主战场。公司按风险程度与业务类型分类管理,针对性制定清收策略。风险项目实行敞口分级、类型分类、层级分层管理,配套领导分管制、常态化沟通机制、费用预算制以及年度考核奖惩机制。敞口分级方面,1000万元以上且风险评价较高的为集团级项目,100万元(含)至1000万元的为公司级项目,两类项目均由责任单位负责化解,审计法务部跟踪;100万元以下为部门级项目,由各单位制定“一项一策”方案统一管理。分类管理按应收、担保、财政补贴、诉讼四类划分,分别由销售部门、补贴专项组、审计法务部牵头或统筹。工作机制上,工作组每月召开重大风险项目例会,项目组汇报进展并提出资源需求,工作组每月向公司党委汇报;同时实行领导包保制,每个应收类风险项目指定包保领导总体推进。其他应收款方面,对到期款项实行台账化、一户一档管理,明确责任人与跟进计划,实行周跟进、月复盘、季考核;重点客户提前2个月启动回款沟通,同步跟进财政拨款进度与内部审批进度;新订单建立订单—交付—回款全流程链条,交付完成后15个工作日内启动正式跟进,由财务中心牵头组织执行。
(三)建立标准化催收体系,全周期闭环管理
催收若完全依赖个人能力,结果必然参差不齐。公司设计了覆盖逾期前、逾期中、逾期后的标准化催收流程。逾期前以预警提醒为主,每笔款项到期前向客户发送预警,给足内部审批时间,大幅减少非恶意逾期。逾期后按“1催3律6诉”节奏推进:逾期1个月内发送书面催收函,了解原因、确认付款时间表;逾期超过3个月由法务出具律师函,明确违约后果;逾期超过6个月启动诉讼或仲裁追讨。这一标准化模式推行后,催收效率与规范性明显提升。针对长账龄款项,结合客户风险等级制定差异化化解方案,实现全周期闭环。同时借助政府渠道,主动对接行业主管部门和财政部门,将符合条件的历史拖欠款项纳入清欠台账,争取政策协调支持。
(四)强化考核激励,激发清收内生动力
再完善的制度,如果缺少配套的考核激励机制,实施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核心变化是引入资金占用成本概念。过去考核主要看回款金额与回款率,但不同账龄款项的资金占用成本差异巨大,一笔逾期一年的100万元账款与刚到期30天的100万元账款权重相同显然有失公允。新考核体系以资金占用成本为核心指标,按账龄和资金成本率计算每笔款项的实际占用成本,以此作为考核依据,促使业务人员重视逾期时长而非仅关注能否回款。同时优化考核规则,明确风险项目不重复考核,对已进入法务程序或专项攻坚的疑难账款,不再对原负责人重复扣分,避免同一笔账款被反复追责,挫伤员工积极性。对奖惩标准实施刚性管理:表现优异的在绩效奖金、评优评先、职务晋升上明确倾斜,持续不佳的相应扣减绩效奖金,传递出回款与切身利益紧密挂钩的硬信号。
(五)全过程动态督导,确保执行不跑偏
专项行动期间,公司建立多层级回款例会与重大项目督导机制。例会分三级:周例会由部门负责人主持,重点关注短期回款目标与近期到期款项;月例会由分管领导主持,复盘月度完成情况、分析偏差、调整策略、协调资源;季度例会由总经理主持,综合评价各板块绩效、部署重点工作,形成从执行到决策的完整督导链条。对金额较大、影响面广的重大项目,由总经理、财务总监、分管销售的副总经理亲自跟踪,以年度回款为目标倒排计划、按周点检,力保大额订单回款。
(六)多部门协同联动,打通回款堵点
回款常卡在质量异议、交付争议、售后服务不到位等业务环节,仅靠销售催收无异于隔靴搔痒。公司建立售后、质量、技术等多部门快速响应通道:凡因产品质量、交付延误、售后服务不到位导致客户拒付或拖延的,业务部门可第一时间发起协同请求,相关部门须在规定时限内完成诊断、整改与现场处置并形成闭环报告,快速消除客户拖延付款的合理理由。例如某批次车辆交付后,客户反映电池续航不达标而暂停付款。过去质量部门按部就班处理,数月无果,回款一拖再拖;通道建立后该问题进入最高处理优先级,质量部门一周内完成排查并拟定处置方案,售后随即进场整改,客户在问题解决后两周内即安排付款。打通内部协作堵点,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催收手段。
典型案例
抽象的方法论固然重要,但真正能说明问题的,往往是具体的实战案例。下面以两个典型疑难项目的清收过程为例,展示上述举措的综合运用。
案例一:某地方国企大额分期账款的突围之路
某市公交公司2019年批量采购新能源客车,合同约定零首付、五年分期、每半年付款一期。受地方财政吃紧影响,2021年起付款节奏明显放缓,至2022年底累计逾期达数亿元。
该笔逾期的特殊性在于:它并非客户恶意拖欠形成的坏账,而是典型的财政型逾期—客户整体具备偿付能力,但短期可调度资金不足、存量资产暂时难以变现。这类情况下,常规催收函、律师函的威慑作用有限。公司遂采取分步推进策略:第一步,组建销售、财务、法务专项小组,系统梳理招投标、合同、交付、验收全套资料,拆掉客户以资料不全为由拖延付款的挡箭牌;第二步,分层对接客户方的项目经办、财务人员与分管领导,建立常态化沟通渠道,摸清财政预算拨付节点、内部审批时限及报批资料清单,使清收由盲目等待转为精准卡位;第三步,主动介入报审流程,每周上门协助客户整理财政报审材料、压缩审批流转时间;第四步,向客户发送列明逾期天数、对应金额及资金占用成本的正式催款函,帮助客户清晰量化逾期产生的资金占用后果。上述举措叠加后,该笔拖欠款被省清欠办列为专项督办事项,目前已回收绝大部分款项,清收工作从无从下手的僵局进入有序推进的轨道。
案例二:某民营集团长账龄疑难账款的多维破局
某民营运输集团因经营不善、扩张过快叠加新能源补贴迟迟未到位,资金链严重紧张,拖欠公司款项累计达十几亿元,且其部分业务仍在运营,资金调度权已被多方债权人紧盯。公司遂采取“三重保障、三线并进、三方协同”的全方位攻坚策略。
三重保障稳固债权:一是司法保全,在市中院起诉并申请诉前财产保全,查封其土地房产、上百台运营车辆及银行账户,确立资产处置中的优先顺位;二是政府协调,与当地公交集团多轮谈判促成代付模式,由新设国有公交公司以专项整合资金直接向公司支付部分购车款,规避资金挪用;三是动态监控,专人盯守经营与现金流,2022年及时捕捉留抵退税信息并协调优先偿债,提前回笼数亿元。
三线并进打破僵局:法律线采取调解与诉讼双轨并行的方式,借“保全压力+政府推力”促成有法律效力的民事调解书,明确分期还款计划;资金线探索应收款项证券化并争取资产收购款优先偿债,为后续融资积累经验;技术线启动“技术升级+成本补偿”方案,升级故障车辆,赢得客户信任,夯实谈判基础。
三方协同汇聚合力:依托集团总部力量,联合地方政府共同推动公交行业整合,将核心资产纳入国有化框架;法务主导制定债权转让、委托付款等法律文件,财务同步设计分期回款及利息补偿方案;并探索以购代偿模式,引导客户优先采购公司车辆,形成业务合作与债务化解的良性循环。
经近两年攻坚,通过该策略已化解大部分风险敞口,剩余风险处于可控范围,同时公司积累了应对极端疑难应收款项的系统性经验,锻炼了团队的综合攻坚能力。
多维度量化改善成效
经过全周期治理,公司应收款项在多个核心维度呈现改善趋势。一是账龄结构明显优化,正常到期账款占比稳步提升,高风险应收款项规模大幅下降,财务测算的风险敞口较行动前收缩近四分之一。二是新增逾期风险得到源头遏制,对低信用客户严格执行提高首付、缩短账期甚至现款销售,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部分销售规模,但新增逾期发生率同比下降超过3个百分点。三是疑难风险项目取得关键突破,通过阶梯催收、法务专班、司法保全等措施,多笔搁置多年的长账龄疑难账款实现回款或签订具有法律效力的还款协议,尤其对几家长期拖欠的民营客户,采取诉讼与庭外调解相结合的处置方式,收回大部分本金并争取到逾期利息补偿。四是全员经营理念深刻转变,回款完成率、资金占用成本等指标纳入业务核心评价体系后,业务人员开始主动关心客户付款能力与意愿,签约前对付款条件多加斟酌,这种理念转变的长远价值不亚于任何一笔具体回款。
管理启示与未来展望
回顾专项行动,有几点管理体会值得沉淀。第一,应收款项管理是全链条的系统工程,不能靠某个部门单打独斗,前端签约质量、中端交付质量、后端服务满意度都与回款息息相关,只有把管理嵌入从商机到回款的全流程,让每个环节责任人意识到自身影响,才能系统性改善。第二,信用政策执行需要决心与定力,放弃一个赊销订单、提高首付比例短期或有销售损失,但从全周期核算—把资金成本、催收成本、坏账风险全部纳入考量,该类决策整体是有利的,关键在于管理层能否顶住短期业绩压力坚持刚性执行。第三,疑难账款处理需要法律、政府协调、商务谈判、技术支持等手段组合运用,企业需具备跨领域、跨部门协同作战能力。第四,考核机制是行为指挥棒,需与战略目标精准对齐,真正重要的是资金占用成本与坏账风险,只有把深层指标纳入考核,才能引导业务人员关注回款质量与时效。第五,也是最根本的一条,应收款项管理不是“运动式”突击任务,而是需要长期坚持的常态化工作。专项行动最大价值不在于收回多少历史欠款,而在于建立了一套可持续运转的制度机制—从客户信用评级到合同评审、从到期预警到催收分级、从跨部门协同到考核激励,这一体系持续迭代优化,才是企业长期健康发展的真正保障。
展望未来,新能源行业竞争格局仍在深度调整,地方财政恢复需要时间,部分客户经营压力短期难以根本缓解,应收款项管理的复杂性与紧迫性依然很高。但经过此次专项行动,公司在制度建设、能力储备与理念共识上均有明显提升,后续应对新挑战将更加从容,应收款项管理永远在路上。
(本文刊发于《新理财》公司理财杂志2026年10月刊,作者刘三春系中车时代电动汽车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长,财政部高层次财会人才、湖南省会计领军人才、高级会计师;卢照云系中车时代电动汽车股份有限公司高级管理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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